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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灌驴耳

几十年来,对故乡的感觉日积月累,可往深处看,并非是田园牧歌的光明。在这句话里面,我会本能地不安,几乎每个词语都不满意,似乎都有别样的意味,因而极不准确。在这样的犹疑中,沮丧感挥之不去。哪怕是我沉浸在故乡童年的所有好的回忆时,也总能看到浓重的阴影,比消失了的大柳树更沉更密。
 
我庄是黄淮平原的常见村落,它唯一的不同,就是有山有水。这些存在,非常自然地延伸着我在它那里经历的所有日月。水库是河流的起点,而河流按照稻麦的生长周期或丰或枯,在尚且穷困的年代,河水提供了足够丰沛的经验与想象。水对人的塑造,耐心、专一,而且持久,即使在它面目全非的今天,它仍在黑夜中散发着诱人气息。在尚未死绝的田野里,我能听见月下河流的挣扎。
 
关于村庄的传说,小时候与玩伴的游玩,端午节打粽叶的过程,夏天泡在河流里比赛潜水穿越长长的涵洞,胆战心惊地点着松枝穿越废弃的军用山洞,目睹本族青年羊癫疯发作时榕树下的冷淡人群,那些个在行走中害急病死掉的女孩……所有这些都构成灰暗、阴沉的色调,凝固在回望故乡的凝视中。
 
此生为人,我能记起的第一个画面,是在舅奶家黑洞洞的院子里,被一只公鸡追着绕磨盘跑,那种仓皇感极具重量。即使母亲以叫魂的方式,以手挽水,水滴穿纸,呼喊我的名字,我仍能感到一份幸存者的心悸。
 
被与我齐高的公鸡追击的记忆,发生在我无力仰望天空的时候,但外婆家烧火间、狭长家院、女性长者青色外套等诸多风物,形成一种空虚、笼罩心灵的消极氛围,像是不用抬眼都一清二楚,并绝对受其控制的。一个人在记事的无助年纪,只能随波逐流,整个村庄就会变成灰暗心理的投射。
 
人可以在村庄里死去,人也可以在村庄里存活。
 
活着总是不开心的,哪怕是遇到好多事情,多收了三五斗,被迫在打谷场上忙乎到星野四合,我能想到的也不是丰收,而是晨间为了躲避露水窝藏在稻垛下的水蛇。它们在被必然揭开的瞬间,顺着气温的落差纠缠滑动,将青色混杂进黄色的、萧瑟的秋收后的田野。不得已,要用镰刀斩它几条,终有一天,你会在踩坚实的田埂上看到风化成一张皮影的蛇形,它无动于衷,像是等待来年春水给予复活的机会。
 
多年后,在距离我庄一百多里的宿城山里,傍晚擦黑的光景,我在溪流边拍完岩石上到路上,兀地惊起一条大蛇,以垂直地面的方式快速奔逃,与我几乎擦着鼻子而过。那个寂静无人的黄昏里,电光火石之间,我想到那些死于我手的蛇,它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?究竟是谁循了谁的踪迹?
 
心情若有颜色,当如死灰。
 
在几乎被诊断为不治的情况下,十岁的我得到母亲终日的陪护。她将我放在平板车上,拉到院子南边的树荫下,一边移动车把以制造温柔乡的护卫,一边以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她的小儿。我无法回想更多,地面透出潮气像是阴魂不散,蔓生的刺槐制造了一块阴沉的天地,我看不到天际,也没有更多的心思。
 
死讯总是赶也赶不走。某年重阳,帮班主任家里收完稻子,回到石板砌成的院子,听到母亲的泣告,“你爹(爷爷)死了”。当你以为死亡很郑重,别人也会郑重其事地告知你某人死讯时,你实际上听到的却很直接,朴素的死讯拒绝修饰,相当于一个事实的陈述,像递给你一根五十公分长短的白色哭丧棒,你接着就好。
 
在此之前,我看过爷爷在活着的时候迎接身后棺木,他依靠板门边沿,不露声色地看着周围人将鞭炮点燃绕着棺材。硝烟的火药味很快盖过松木的清香,那是个午后吧,时间像停止一样,风由南向北穿越堂屋,吹动悬挂在西屋山头上钟馗捉鬼的画像。风吹动画,画微微折起,连带着翘起钟馗的宝剑,像活了一样。
 
我不太能接受在一个人的生前就排练他死后的仪式。为了百年之后的准备总是静悄悄,不以物喜不以己悲,兴许人会在关键的时刻,开始受到时间的驱使,不声不响地争分夺秒,以迥异于在世间的装扮,赶赴另一个幽冥的所在。但就像我在爷爷脸上看到的,对一些事情,哪怕是精心准备,也无法准备停当。
 
从一些环境因素来说,几乎可以肯定地说,我有太多次可以夭折。
 
我第一次到达南京,就是去鼓楼医院。父亲在看完病之后,带着我去了中山陵,他说看到我一口气登上了几百级台阶。我觉得那一定不是兴奋,无非是遇见台阶就踩上去,一直到它再也不能延续。我也无法知道父亲在后面盯着我背影时,他准确的想法是什么。兴许是让被医生判定了死刑的孩子,多一点见识吧。
 
几十年后,父亲视网膜脱落到广州动手术,预备手术前我带他去了黄埔军校。也是民国建筑,民国的声誉,他专注地寻找耳熟能详的那些人名,看着那些人风华正茂的照片,对着说明文字念念有词。我拍下父亲的俯身的背影,会觉得时间推移了父子的立场,兜兜转转。不是说我能从背影中抒发什么,其实也没必要,实际上我想不到更多——我从来不是一个善思的人,那时也就是记下而已。
 
目睹,并心如止水。
 
有好几次,差点死在水里。夏天的村庄,蝉鸣密布,一如蝉翼上的纹路交织。我与发小几乎成天泡在南边的河里。猛灌稻地所需,水库以最大流量放水浇灌成百上千亩良田。绿水漫过河道,流进村庄的池塘,此时的河流似乎获得了最大的浮力,我们漫游水中,有自由自在之感,也有直面无法掌控所生的悸动。
 
最危险的事情,那时却很平常。我们需要顺流而下,在漂浮百米之后,潜进一段几十米长、已经淹没在水下的涵道。它由家乡盛产的方正青石块砌成,正方形,不到一个人的高度,因为承载并缩窄了河流,它里面的水流特别湍急。我们一个接着一个,以无知无畏的样子裹挟到湍流中,然后在涵道那头的圆形分流井中露头,再在三个因为地形助推水流更加湍急的三个闸门中逃脱,抓住唯一的石阶通道。
 
为了增加比赛的难度,我们还会选择随机从湍急的闸门下横过。它一般留着几十公分的宽度,是河流中最危险的所在。水势凶猛,水声轰隆,闸门被急流撼动摇晃……在听不到我庄蝉鸣的水中,每个人都会撞墙、或者被闸门落下砸死,或者溺毙在成群结队的冒险中。
 
我们自己玩耍,独自面对这些不为所动的危险。酷暑下的村庄,只剩下杨树殷殷,绿色的稻田一望无际,我会有种错觉,除了河流所有庄邻、活物都被灭除。河流不只是视觉上的夏季产物,于我,更是一种听觉上的屏障,潜入碧水你什么也听不到,凫在水面,只让耳朵浸没于水面,随着水波起伏,河两边的蝉鸣时断时续。
 
我可以控制我庄声响的节奏,只要与水欢处即可。
 
河流属于夏季,山野则属于四季。那时海拔114米的南山被长势良好的马尾松覆盖,它们高大,即使山麓的松树每年清明节都会被折枝损耗,但整座山的松树蓄材量相当惊人。所谓短松冈的词句,清泉石上流的意境,或者水浒传里大虫与剪径出没的黑松林,都可以在南山轻易找到。
 
南山的东北坡地势平缓,延展阔达,长松、刺槐与灌木茂盛,天然是墓地的好风水、好选择。那时的坟墓规制,还是以土堆为主,墓碑很小,地面大概三十公分有余。所以,你看到的景象,就是与松树林浑然一体的坟场。茅草齐人高,小径自然分布在不同姓氏的坟茔之间,姓氏之间保持着割据的默契。间或有移坟后留下的洞穴,可见被遗弃的棺木里盛着一汪黄灿灿的积水,波澜不惊,也了无生趣。
 
那个时候,坟场在夜里是可以看到磷火的,于漆黑的夜里,移动着,泛着明灭微光。而在白天,尤其是酷暑月份的雨后,坟墓上供应着地衣、山牛等可以作为食物的动植物,吸引我们去捕捉。山牛在土坟上打洞,顺着疯长的树枝或茅草爬出来,招来食物匮乏年代每天惦记着口腹之欲的少年。
 
这些熟悉的死者,即使在另外一个世界,也以他们独特的方式与村庄紧密相依。在火化尚未流行的时期,托体同山峨,化身泥土誓与生者遥相呼应。如果在夜间走过坟场便知,汗毛竖起的时候,你不会觉得这些人已经死去,只是换了地方蹲着。与坟场一箭之遥的村队部里,隔着一道东西向的石墙,县里来的人放着露天电影,白绳子栓紧的厚厚银幕竖在南墙边,两边坐人仰视,那张白布被来自晚夜南山的劲风鼓吹,电影中人跟着变形,落山风稍有退却,布上又现回《画皮》人物该有的样貌。
 
尽力描摹,可也全是无用的闲笔。
 
我努力想搞清楚那个死在还乡团手里的八路军是谁,那些咯吱窝夹着长枪,在地瓜地里一步跨十垄的土匪姓氏名谁,那割了老辈右耳威胁要撕票的人如何湮没于尘世,防贼碉楼上的枪眼恐怕再也看不到村东芦苇荡的消失……一切都只能想象,并且无人可以诉说,于我庄飘荡着灰烬的暗夜里,从东到西,从隐没于庄前的河流到依旧敞开的水库,从枪杀9名地主反坏右的白沙河到槐花只知应景堕落的南山,徘徊复彷徨,除了不用看也深知塌陷了的舅爹舅奶墓地,空无一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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