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滴滴顺风车返场与致命的社交本质

滴滴在7日晚修改了顺风车重返市场的试运行规则,所有用户服务时间都是5:00-20:00,原本女性用户5:00-20:00、男性用户5:00-23:00的规定不再适用。这番调整,回应了舆论中的批评,也再次让外界见识滴滴公司随性的政策设计。
 
这次修改,让一部分论者很有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”的优越感。在前一天滴滴的顺风车新政饱受“歧视论”攻击时,这些论者坚持认为晚八点之后拒绝女乘客,不是歧视,而是在复杂局面下对她们的保护。针对歧视论,他们用“必要的歧视”来化解。
 
上述两种论点显然不可调和。但歧视论似乎更能触发滴滴公司的敏感反应,柳青尴尬地以女性CEO身份出面打圆场,似乎她就是专门用来道歉的吉祥物。在原来的区别对待下,女性领导人来为歧视政策说项,既是讽刺,也能看出滴滴不愿终结顺风车的两难姿态。
 
如今,滴滴取平了男女用户的服务时间,似乎瓦解了歧视论的基础——对方辩友通过惋惜失去的3小时,敲打歧视论持有者。无论新朝三暮四的政策修订,还是部分论者的傲娇做派,其实都没有改变扭转真问题的状况,也没有取消歧视论的背后的逻辑。
 
滴滴响应歧视论,看似幡然醒悟,可除了自证它是打补丁的好手,没有实质性的意义。可以说,只要滴滴不放弃顺风车这个产品,以该产品本身的定位及其内在无法自决的矛盾,滴滴只能继续把补丁打下去,直到遇上新的安全事故,用一次次死循环博取利益。
 
郑州和温州两次安全事故,将滴滴的顺风车逼进400多天的雪藏中。在它试点重返后,为了驳斥歧视论,有些论者从两次事故中抽取了一些结论,比如温州事故中是白天、是私下交易,郑州空姐被绝望顺风车司机杀死垫背,则用“顺风车比出租车罪案率更低”来解套。
 
这些对导致顺风车无期限下线的肇事案例,进行移花接木般的截取,进而采取更细密的论证过程,努力将死亡事故与顺风车切割的言论,貌似有理,但它的局限实在过于明显——那就是不敢正面触及顺风车的本质,无非是在外表寻求遮蔽和矫饰的机会。
 
一切源头,一切问题,一切看似高明的论断,都应该接受滴滴顺风车本质的“检验”,只有通过这个检验,才算是讲得通,否则都是勉强,需要糊涂的听众配合才能观点无碍。而顺风车的本质,经由滴滴公司400天前的锤炼,即使在它重返的现在,仍然无改初心。
 
滴滴顺风车的本质就是社交产品,而其运营及定位,都曾竭力地宣扬其老司机的暧昧情色意味。它的前运营女性高管描述了滴滴顺风车“性感的”应用场景,而这种定位到了顺风车司机群里,毫无意外地换算成约炮平台的文化氛围,这是顺风车的原罪。
 
吊诡的是,滴滴顺风车的本质——体现在足以形成特定氛围的、相当比例司机的参与动机上——并未得到足够的揭示与暴露,以致于先天违和的顺风车本质,与真实用户的需求之间,哪怕背道而驰,依旧得以畅行。现在看,旧的人命只促成了点刹,而不是报废。
 
换句话说,包括女乘客在内的滴滴顺风车用户,被算法精心推进了心怀叵测的司机群落。女乘客想要去到的是目的地,但遇上的司机可能想去的是东莞,或者类似其他的艳遇平台。这一切错位的相遇,打着共享经济的美名,但在共享什么上,有时候是致命的。
 
顺风车的社交属性,还带来一个便利的阶层破壁机会。如果没有顺风车的加持,空姐与网贷绝望者、少女与色胆包天者,本无可能共处一个封闭空间。顺风车的共享之名,提供了一个廉价的、强行突破阶层隔膜的入口,形成频密的、鄙视安全方案的移动丛林。
 
顺风车被连续的惨案阻滞后,现如今跃跃欲试,试图东山再起。滴滴公司宣布了一些安全方案的新设想,但描述很含糊。在这一块,滴滴公司有力有不逮之处——因为顺风车的社交本质所呼应的安全建设,超越了滴滴的能力范围,它的努力与产品始终不能匹配。
 
乘客想要的只是一个出行工具,滴滴顺风车提供的则是一个社交产品。但出行的安全条件,是这个社交产品造成的现实境况,却需要一个全方位的社会安全保障来兜底。滴滴没有资格获取司机真实完整的信用,这种匮乏和凶险的隐忧至今依旧。
 
其实,在顺风车号称无限期下线、在以试点之名重新归来之际,一个突出的问题更值得追问:一个因其社交本质而自带致命缺陷的产品,为什么不能禁绝,却被迫接受它用“焕然一新”自诩的“浪子回头”?滴滴在歧视女乘客条款的短暂失态间,无意中抖露了什么。
 
对用户服务时间做出限制,是权宜之计,相当于地铁口多设一个安检门,仅此而已。这似乎意味着,滴滴顺风车联结了群防群治的大网络,后者不一定心甘情愿但给开了一个身份证刷卡“闸机”。顺风车重来,人们应该重新评估滴滴在整个安全网络中的角色。
 
即使看上去滴滴被更高等级的安全网络接纳,但不代表后者的洪荒之力可以无碍地覆盖顺风车——在解决线上线下需要联动的安全方案上,既有的经验很多,但看不出能在保持顺风车本质的基础上高效复制。迟早,比滴滴更有权势的人会承认这一点。
 
有心人也许早就看到,大型安全网络起效的一个主要特征,就是它一边纳入尽量多的规模人群,一边将区别对待演化为一个合理合法的安全问题。这是一体两面的,滴滴若从安全并网中汲取力量,就不可能置之度外,只能是拥抱它,并无可置疑地释放它。
 
滴滴试点顺风车,强调与警方的对接与响应,这是对上两次血案中衍生问题的呼应。但这种输诚,即使在宣传上作出花来,同样会因为其社交本质被化解。在网约车司机的“暗网”中,各种钻营手段的交流,每一刻都在映衬滴滴无力防范的暗角。
 
即使滴滴宣布了试点规则、试点城市,但外界仍不清楚滴滴在400多天里作出了怎样的安全精进、以及那些粗略宣称的新措施能在多大程度上落实到复杂的运营城市。顺风车的盈利模式让滴滴以奇怪的勇气保护它,而不用转身,就能感到那些“欠缺”闪烁寒光。
 
对滴滴产生共情,也许是可以理解的,毕竟顺风车所需求的那些安全设置超出了滴滴的独立自为。但滴滴之所以不值得被过度同情,不在于“滴滴真的怕了”,所以用良好的愿望填充其无法实现的安全承诺,而在于“滴滴真的想要顺风车”,若负王冠,必受其累。
 
其实,滴滴顺风车的问题,不在于歧视论(先歧视女,后来男女一起歧视),也不在于论证“必要歧视如何带来安全”,这些本来都是不该出现的议论,但现在乱作一团。真正的问题是一个选择题:社交本质的顺风车到底该禁还是该行。可人们被挡在这个问题之外,无法否决,只好从强辩中获得一点虚假的参与感。
 
题图当代水墨,作者新浪微博:@秃头倔人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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